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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鸷 | 爱一个人的心情能有多千回百转——林夕的流行歌歌词文学化探索(二)

托誇公社ChautauquaCommune 2019-06-18 03:41:45


 


香港樂評人黃志華曾撰文稱,如果將林夕在詞中所用的比喻收集起來,足以出一本《夕詞百喻》。據說林夕詞作如今逾三千篇,要找「百喻」一點也不難。稍為難的或許是有些作品把比喻升華成了「象徵」,並以此為宗開枝散葉,生出各種比喻,這樣又以什麼標準來計算呢?

 

比如《與蝶同眠》(容祖兒唱)這篇作品,通篇自比作「花」、將情人比作「蝶」,向下又引出「帳幕」、「花粉」、「孔雀」等喻體,它們在詞中的地位有高低,實難以劃一標準來數算。況且,比喻也好,象徵也好,都不過是形式,是色、是相,不如關注其表達的效果、背後的思想及文學的價值來得有意義。

 

多數寫象徵或比喻的,總要讚揚這些人、嘲諷些那些人,最後祭出何種精神為止。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象徵比喻又有什麼意義呢?茅盾的《白楊禮讚》也好,周敦頤的《愛蓮說》也好,走的就是這種套路,這是正常不過的。不正常的是林夕。方文山曾在電視節目上評價林夕的作品「像一部小說」,這個評價是比較中肯的。在歌詞狹窄的空間裡,作者讚揚過誰、嘲諷過誰、展現過何種精神後,沒多少位置可寫別的了,林夕卻仍要給某些作品裡擠進情節和角色的命運,這就有點小說的味道了。比如上回談林夕寫的《水百合》,水百合有什麼精神呢?噢,它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還出淤泥而不染,那麼它這種處世方式會把它引向什麼命運呢?是被人讚賞、被人罵裝清高、被人杯葛,是走向人生巔峰,還是走向滅亡呢?這就是林夕想探討的。

 

《與蝶同眠》不像《水百合》那般寫精神品格,而只寫「小我」的愛情觀、此愛情觀主導下千迴百轉的心情,以及這樣的愛情觀給自己招致的命運。

 

歌詞開篇首段主歌先點題,寫情侶「同眠」。劈頭便來一句「從懷內去抱住寂寞的歡樂」,首句已令聽者招架不住了,明明還未鋪墊、還未到副歌,情緒就先偷步開打了。「花」把「蝶」擁入懷,抱住的「歡樂」是自我慾望的滿足,但這種歡樂因為一些原因而夾雜了「寂寞」——這樣的句子可讓一些單身人士情緒不安了,有情人怎會比沒情人寂寞?原來,寂寞不寂寞跟人數是沒關係,寂寞不寂寞不過是心境這個工畫師畫出來的罷了。此句中的「寂寞」與「歡樂」是並行的,上一秒肉體給你歡樂的信號,下一秒心靈給你寂寞的信號,再下一秒肉體又給你歡樂的信號……輪番交疊如《大內密探零零發》裡的黑白無常,十分神奇。

 

下句「從唇上墮進這溫柔帳幕」,表面上描寫情侶邊親吻邊躺入帷帳內的畫面,但「墮進」終歸不是「睡進」,有寫墮落、墮迷局或騙局的嫌疑。再排比一句「從幻覺哄騙出感情知覺」,成功跳出畫面切到心境——這花在心底裡早已識破這場騙局,不過不是別人騙自己,而是受自我幻覺所騙,為眼前的擁抱和親吻畫面所一葉障目,眼耳鼻舌身意挑逗出感情的知覺。「從這鐘擺裡聽到了幾世又幾秒極樂」是對感情時間長短的幻覺,為何明明聽見誰說情是永恆,卻眼見歡愉稍縱即逝,愛情一時跨越了幾世、一時只剩幾秒,令人摸不著頭腦,難以辨認其真相。林夕常用排比手法,所用之排比都設計精良、意義飽滿,無論質量還是數量都足可跟其「比喻」媲美,絕非濫竽充數、文過於質。

 

歌曲行至小副歌——在這段地位不對等的關係中,蝶在沉迷以後尚能自由抽離,而花在歡樂過後便要迎接枯萎的命運,「花枯萎了多像睡眠」一句,指出花生命的最後一點價值,就是為睡醒的蝶離開的藉口,蝶以為花還未睡醒便不驚擾,誰知她早已枯萎,蝶才走得安心。最後一句「美麗地冒險/ 快樂地負傷脫險」總結了花的愛情命運結局,全身心投資於未知的愛情時有種驚險的美麗,而脫險時雖然受到傷害但也是快樂的,呼應了首句「寂寞的歡樂」,歡樂是相互分享的,而傷口卻是寂寞的。可憐之處在於,到負傷心死才能脫險,而花瓣掉落的生理現象也暗示了不可逆轉的命運。如果說主歌談到佛家中的「色」,那麼小副歌講的就是「空」。而「色即是空」這道理,花不用自己領悟,事實就在她眼前殘酷地表演。

 

到副歌「隨緣吧/任花粉飛揚浪擲/未怕採光」,我們知道蝴蝶採蜜而非採花粉,但唯有寫花粉滿天的畫面才營造出「浪擲」的感覺,而花粉似是比喻愛人的心血,作者想寫的其實是「花」的自白,她說:「心血不怕被浪擲,也不怕被人採個清光。」——副歌一下子把前文的婉約感覺一掃而空,感覺如此灑脫。當你以為真灑脫時,心境又轉回來了,「磨蝕這上半生/ 下半生同樣要與浪蝶風中跌宕」,跟放浪的蝴蝶相愛是命運,花瓣雖然掉落了,但上半場圓場了還有下半場,而下半場的故事是對上半場的機械重複,情愛由於受命運左右而變得如此無趣,故此「隨緣」並不灑脫,盡是甘心認命的卑微。那麼,反過來想,假設蝴蝶如孔雀一樣不會飛,一直留在身邊,是不是就沒那麼可憐?天啊,那實在更可憐更無趣,如果不會離自己而去的情人才可放心寄託,誰知道他是不是在這段關係中愛得身心俱疲、走不動了才不走的呢?「落網」一詞假設了自己是別人眼中的圈套,有這種心思的人是有多不自信,多害怕成為別人的負累?副歌後半段歌詞的情緒非常契合王孖駿旋律的情緒,旋律中共六組三個字的排比,把情緒推倒頂峰後以最後四字作結句把情緒拉下來,各位體會一下:


飛不起(強)

飛不走(強)

都只怕(強)

身心也(強)

比我累(強)

才肯落網(弱)

 

一段間奏之後,進入第二段副歌,又是一段走心又文藝的排比。「憑流淚/去潤澤浪人的沙漠」,林夕將蝶比作浪人,來去無情,內心如沙漠般乾燥,而她也只能靠淚水潤澤他的心,悲傷能否令人更愛自己?在林夕其他歌曲中找到答案——「你那一對大眼睛/這麼多眼淚任領/領不到我的情」(林峯《頑石》)、「可惜/眼淚也哭不回伴侶」(陳慧嫻《把悲傷看透時》)、「濕了多少眼眶/才能知道傷感是愛的遺產」(陳奕迅《愛情轉移》)、「同情博得修好/這企圖未免太古老」(容祖兒《貪嗔癡》)。

 

下句「憑遲鈍/令我心花能隕落」,寫的是另一愛情觀——獲得美好愛情和心情,就不要整日炫耀自己的小聰明,遲鈍甚至蠢鈍是一種福氣(參見王菀之《大笨鐘》、楊千嬅《木偶奇遇記》等),對蝶的受落是由於自己遲鈍,世事沒看得那麼通透、也沒想太多將來如何,這樣才換得一場歡樂。由遲鈍、後知後覺必然地導向了「後悔」的命運,於是有第三句「憑後悔/去透支激情揮霍」,慾壑深不見底,幸好有「後悔」幫忙剎住這激情。結句「憑這呼吸裡/聽得見優美又悲壯配樂」,與情人一呼一吸的聲音之中聽見了自己的命運——既優美又悲壯。

 

最後一段副歌將「隨緣吧」改成了「隨便吧」,隨緣還有「緣」作根據,「隨便」一詞口吻更顯隨意了,拋棄對命運的「我執」,變得完全不在乎。「玩耍的當時/別問未說的謊」再次陳述閉上眼睛、關上耳朵才能好好愛人的觀點。王孖駿將後半段的旋律延長了,比第一段副歌情緒更強烈了,「花」的心情又發生了改變,剛剛才說的「隨便」顯得如此無力、卑微,「這一世怎保證/花與蝶擁抱後能合葬」,她的願望竟然是「與蝶長眠」!願望之巨大更顯其能力之薄弱、身軀渺小。情緒和語言從狂妄中又轉了回來——「隨便吧/貪歡有貪歡好/青春也得一次」,又聽出了武俠的豪放感覺,以一次青春換一時高興,誰若說不值也沒關係,我都能沉醉於我的奢侈,我就花得起!吹咩?多惹人羨慕招人妒忌的一句詞。到結句再轉過來——「淒美在流光冷汗」,「淒美」二字把「幾世又幾秒極樂」、「快樂地負傷脫險」和「優美又悲壯配樂」的三者感受全集於一身。「流光冷汗」惹人憐愛,彷彿看見她的整段愛情經歷就像置身高空、踩著鋼絲般危險。等冷汗流光了,故事也結束,什麼都沒留下,也就是到頭來一場空才配得上叫「淒美」。

 

容祖兒在曲末,一口氣唱出四十三字,每三個字彷彿感受到一次往心裡重重的捶打:


 飛不起(強) 

找得起(強)

這一世(強)

怎保證(強)

花與蝶(強)

擁抱後(強)

能合葬(強)

隨便吧(強)

貪歡有(強)

貪歡好(強)

青春也(強)

得一次(強)

凄美在(漸弱)

流光冷汗(弱)

 

 

 


與蝶同眠

 

曲:王雙駿

詞:林   夕

編:王雙駿

監:王雙駿

唱:容祖兒

 

  從懷內  去抱住寂寞的歡樂

從唇上  墮進這溫柔帳幕

從幻覺  哄騙出感情知覺

從這鐘擺裡  聽到了幾世又幾秒極樂

 

吻完  花瓣向下跌

未留住那睡醒的粉蝶

花  枯萎了多像睡眠

美麗地冒險  快樂地負傷脫險

 

隨緣吧  任花粉  飛揚  浪擲  未怕採光

磨蝕這上半生  下半生同樣要與浪蝶風中跌宕

不相信  情人若像孔雀不會飛翔  才可寄望

飛不起  飛不走

都只怕身心也比我累  才肯落網

 

  憑流淚  去潤澤浪人的沙漠

憑遲鈍  令我心花能殞落

憑後悔  去透支激情揮霍

憑這呼吸裡  聽得見優美又悲壯配樂

 

吻完  花瓣向下跌

未留住那睡醒的粉蝶

花  枯萎了多像睡眠

美麗地冒險  快樂地負傷脫險

 

隨緣吧  任花粉  飛揚  浪擲  未怕採光

磨蝕這上半生  下半生同樣要與浪蝶風中跌宕

不相信  情人若像孔雀不會飛翔  才可寄望

飛不起  飛不走

都只怕身心也比我累  才肯落網

 

隨便吧  玩耍的當時  別問未說的謊

磨蝕這上半生  下半生同樣要  與浪蝶風中跌宕

不相信  情人若像孔雀不會飛翔  才可寄望

飛不起  找得起

這一世  怎保證  花與蝶擁抱後能合葬

 

隨便吧  貪歡有貪歡好

青春也得一次  凄美在流光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