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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士游 在牛津大学追念柏格理精神——英伦读行录(25)

世界文明的阅读与行走 2019-06-07 20:50:37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石门坎教育公益基金会理事长陈浩武在牛津大学马丁学院主讲“英国镜像中的中国”



因为“马嘉理事件”,因为《中英烟台条约》,柏格理受“内地会”之召到中国,创建了一番伟大的事业。这番伟大的事业就是把一个落后的苗族群落,带进了现代文明。



在牛津大学追念伯格理精神

——英伦读行录(25)


主讲:石门坎教育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陈浩武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在牛津大学举办“就士游沙龙”


今天(5月13日)我给这次讲座起的一个题目是“英国镜像中的中国”,这是一个互换的概念。假如以英国为彼岸,而以中国为此岸,我们可以在彼岸的英国看到中国的映像;反过来,如果以中国为彼岸,而以英国为此岸,我们也可以在中国看到英国的映像。

 

中英两国的关系是非常非常复杂的。中国的近代史从1840年开始,1840年的关系其实就是“鸦片战争”和中英之间的关系,它竟然成为中国一个时代的开始,这就说明中英之间的关系非常特殊。但是我今天的题目,所涉及的不会那么庞大,我只是讲两对人物,从这两对人物来看中英之间的一些联系。

 

第一对人物是柏格理和郭嵩焘。为什么他们是一对人物?是因为一个共同的历史事件,使柏格理这个英国人到了中国,然后一个中国人郭嵩焘到了英国,出使英伦。另外一对人物,我们昨天路过了伦敦政经学院(LSE -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这个学院曾经的教授哈耶克和他的研究生周德伟,就是我要讲的另一对人物。



柏格理和郭嵩焘

 

首先我分享第一对人物,柏格理和郭嵩焘。这对人物为什么放在一起?

 

我们来到英国的第一天,导游就在车上讲了“马嘉理事件”。在中国的云南,有个地方叫“腾冲”,这个地方在清朝的时候叫“腾越”。近代英国人想从缅甸找一条道路进入中国的云贵高原,要来传教,但始终没有找到。直到1874年,有一个英国的上校叫柏郎,他带了200多个人,想打通一条路,从缅甸八莫到中国的腾冲。英国驻中国领馆派了一个翻译叫马嘉理,从北京到云南迎接他们。结果,马嘉理在从八莫到腾冲的路上被人打死,英国人以这件事挑起了一个事端。这就是“马嘉理事件”,也叫“滇案”。因为这个事件,英国政府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要求中国开放云贵高原,并于1876年签订了《中英烟台条约》。



中英烟台条约

 

我说的第一对人物柏格理和郭嵩焘,就是因为这个历史事件而联系在一起,是我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其实郭嵩焘并不认识柏格理,柏格理也不认识郭嵩焘。但是,因为“马嘉理事件”,柏格理从英国到了中国;同时也因为“马嘉理事件”,郭嵩焘从中国到了英国。我们后面可以看看这两个人物在历史进程中,将会有怎样的经历和结局。



戴德生肖像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英国卫理会(循道公会)总堂,柏格理就是循道公会派到中国的传教士之一


《中英烟台条约》签订以后,要提到一个英国人叫戴德生,他创立了一个传教机构叫“中国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简称CIM)。戴德生对中国有极为深刻的情感,他曾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假如我有千镑英金,我要全数支取给中国;假如我有千条性命,我要全部奉献给中国”。《中英烟台条约》以后,戴德生就在英国招募了一批传教士到中国传教,柏格理因此就到了中国,在云贵高原,在石门坎地区办了一番非常伟大的事业。我们这次到英国访问的游学团当中,石门坎教育公益基金会一共七名理事这次来了四个人,王瑛女士、刘兆丰先生、罗丹女士和我,为什么?其实我们这一次英国之行,相当程度上是和柏格理有关的。本来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邀请了柏格理的后人,他的孙子今天也来听讲座,因为身体的原因,而且他年纪也大了,坐火车还需要几个小时,所以今天没有能够过来。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百年前柏格理关于中国的著作原版,现藏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图书馆

 

柏格理是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基督徒,而且是一个非常有情怀的基督徒,他特别希望能够去中国传教,做一番事业。最初他在云南昭通对中国的儒生传教17年,发展了多少信徒呢?不到20人,也就是说他每一年都不一定能发展一个人受洗做他的信徒!这一点,对于充满抱负的柏格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柏格理心中的英雄是李文斯顿。为什么会这么困难?因为当时我们中国的儒生,并不能接受西方的价值观。

 

但是,有一个特殊的机会出现,成就了柏格理,这个特殊的机会就是他认识了苗族人。他接触苗人以后,就把他的传教计划从昭通传教,改为开拓苗疆,到今天的石门坎地区对花苗人传教。

 

1904年柏格理到石门坎的时候,面临的是一个什么状况呢?很多人不知道,苗人是蚩尤的后代,他们最早在中原地区的时候,因为和黄帝、炎帝发生部落战争,被打败了,黄河流域中心部分的黄帝、炎帝部落,通过武力把蚩尤的后代不断向西南方向追赶,一直追到今天云南、贵州一带。苗人分“熟苗”和“生苗”,所谓“熟苗”就是苗汉混居的地方,接受了儒家文明的苗人,成为“熟苗”;而在这之外的部分,就是“生苗”。贵州石门坎一带的苗人,全部都是“生苗”。这些“生苗”完全没有受过教育,特别是“花苗”这一支,他们本来是蚩尤的禁卫军,特别能打仗的一支部队,但是由于进入到云贵地区最晚,所以他们占据的是最贫穷、最恶劣的极端环境,整体上这个民族全部沦为彝族人的奴隶。他们的头上是土司和土目,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森林,没有河流,没有生产资料,完全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过着极为贫困的生活。

 

柏格理当时还描绘了这里人们的文化教育水平:一个苗寨,100户,1000人,能从1数到10的,只有一两个老人,其他人都不能完成。初一、十五去赶场,简单的运算他们都完成不了,就只好把这个老人请到场上去,帮他们做一些简单的计算。如果碰上老人生病了,年轻苗人就翻山越岭把这个老人抬到场上去,可以想象他们的文化竟然处在如此极端落后的状况。



石门坎的福音堂,这座教堂是当时由每家出10个铜钱筹建的,这块土地由当地的土目安荣之提供。

 

柏格理给石门坎带去了两样东西,一个是基督教信仰,一个是现代教育体系。那么这两样东西怎么实现呢?苗人在这之前完全没有受过教育,他们有语言,但是没有文字。柏格理在石门坎做的最伟大的贡献,是帮助苗族人发明了文字,这种文字叫“花苗文”,在云贵高原一带,当地人称为“老苗文”,或者“柏格理苗文”。在联合国、英国等地,这种文字被称为“柏格理文”(the Pollard Script),因为柏格理名字叫Samuel Pollard。这是由国家和国际社会正式确认的一种文字。

 

柏格理1904年到石门坎,1905年就帮助这里的人发明了这套苗文。这套文字的发明非常有意义,因为一个民族,民族元素的完整性,除了语言,还有就是文字。比如汉民族有汉语,还有汉字,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民族的符号。苗族没有文字,但是苗人整个记忆里面,曾经是有文字的,只是当年被追赶、被追杀,跨过大江大湖的历史过程中,把文字丢掉了。而非常奇特的是,柏格理发明苗文,是在苗人的服饰上找到了一些灵感。这套文字是以拉丁文为基础,由63个字母组成,其中有29个元音。发明这套文字过程中最困难的问题,柏格理发现有些元音的重音没有办法解决,后来他很神奇地在苗人的服饰上找到了一种答案。苗人通过服饰上的绣花,绣入了大量非常复杂的历史文化密码,我们今天无法破译这些密码。但是柏格理在发明苗文的过程中,竟然想到从苗人服饰上借鉴很多花纹!这些文字传开以后,苗人就认为,柏格理就是他们的苗王!他们原本就有文字,只是他们把文字丢掉了两千年,今天来了一个苗王,把他们的文字重新找到了,这给了苗人巨大的震撼。

 

柏格理翻译的苗文版圣经

 

发明这套文字以后,柏格理就用它翻译了《圣经》。苗文的创制和苗文《圣经》的翻译,极大地改变了苗族人接触现代文明的方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大家知道,以前所有《圣经》传播都是用拉丁文,一直到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举措,就是把圣经翻译成德文,于是德国人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语言来读《圣经》了。柏格理的贡献,也在于此,他把《圣经》翻译成苗文,苗族人就能够读懂《圣经》了。这是一个方面。另外,这套文字的发明,使苗人能够开始学习汉人文化。比方说,孔子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苗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办法告诉他们是什么意思。这套文字发明以后,苗人的教育家就开始在孔孟的言论之下用苗文注音,并告诉苗人怎么读、是什么意思。这样一来,就打通了苗人与汉文化之间的渠道,大量苗人知识分子开始被培养出来。这就为整个苗人的进步和苗族跨入现代社会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百年前柏格理为石门坎修建的游泳池

 

在石门坎,有柏格理1906年修建的游泳池,今天还在,它是西南地区的第一个游泳池。柏格理不光为这里的苗人办学校,办教育,翻译文字,传播《圣经》,它还把现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带到了这里。游泳池男池稍微深一点,里面还有一个是女池,稍微浅一点。这里的苗族人曾经是从来都不洗澡的民族,但是柏格理去了之后,带去的现代文明,让这里的人们过上了现代生活。

 


百年前柏格理为石门坎修建的足球场

 

在石门坎,有柏格理修建的足球场,今天还在,它是西南地区的第一个足球场。柏格理在英国的时候,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他还有两个最大的爱好,除了喜欢游泳,另一个是踢足球。他也把足球带到了中国的西南,带到了苗族人当中。这个足球场是当时所有的学生通过义务劳动挖山挖出来的一块小小的场地,下面就是悬崖。乌蒙山的特点就是高高的山岭,旁边是万丈深渊。最早没有挖足球场的时候,孩子们一字排开,踢足球一脚踢到山上,然后“咕噜咕噜”球就滚下来了。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防区,防区有一些荆棘、树木,下面是一个深涧,有河水。孩子们各自站在防区,防止球从这个些地方掉下山崖,因为如果球从这些地方掉下去,起码要半天才能把它找回来。所以每一个小孩都有一个任务,就是在我的防区,球是不能从这里掉下去的。这些孩子在1900年代、1910年代就接触了足球,他们玩得无比兴奋。柏格理说好不好玩?好玩!那好,我们开始挖山,每个学生都来挖,把整个山坡挖下来,才弄出这么一个足球场。

 

据有关的资料,1950年代,国家建立足球队,最早的一部分足球骨干来自哪里?中国石门坎。这里在1910年代就组成了一个非常像样的足球队。1930年代杨森的军队经过石门坎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竟然有一个足球场,他感到非常惊奇。他让部队停下来,由部队里的球队与石门坎学生的球队踢了三场球,结果杨森的球队竟然只赢了一场,石门坎的学生赢了两场。杨森对自己球队大发脾气,说你们还有脸?穿鞋都踢不过光脚的石门坎学生!让他们所有人把鞋脱下来,送给了石门坎的学生。

 


柏格理百年前从英国移植到石门坎的枫杨树


这张照片是一棵树,叫枫杨树。这是柏格理1910年从英国带过去的树,现在已经长成了苍天大树了。



百年前的石门坎运动会

 

石门坎1915年开运动会的时候,竟然有两三万人来参加。



着中式服装的柏格理一家

 

柏格理的太太是南丁格尔的学生,也是一个志愿者。他们有一个孩子出生在石门坎,一家人还在1915年拍摄了一张合照。

 

可以说,石门坎当时经由柏格理等人的努力,已经非常快地进入到现代文明的一个社会状态。非常可惜的是,也就是在1915年,因为一场伤寒,柏格理把从英国带去的药全部都让给学生用了,自己却因此死在石门坎。去世的时候,柏格理还只有51岁。

 

柏格理在石门坎总共待了多少年?从1904年进入石门坎,到1915年去世,总共11年时间。我们可以看到这期间石门坎发生了多么大的变迁!昨天(5月12日),我们在西敏寺,看到了对面循道公会的主堂,柏格理就是受循道公会的派遣而去到中国。在他之后,传教士们一代一代在石门坎地区继续传教,使得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苗人成为现代社会的一员,从极端贫困、极端落后的“化外生番”,野蛮的族群,变成了能够享受现代生活的族群,特别是他们拥有当时极高的教育水平,培养了一批高端人才。


朱焕章像

 

这里后来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朱焕章,石门坎的学生。他是一个苗人,这是他的照片,在我们今天看起来气度非凡。朱焕章16岁才开始在石门坎读一年级,后来成为一个非常有名的人物,苗族的教育家。


吴性纯像

 

这是吴性纯,来自石门坎的学生,后来从华西协和大学毕业,1929年获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医学博士学位,是中国第一个获医学博士学位的苗族人。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西敏寺西门上的殉道者塑像照片,最右为苗人王志明

 

这张图片大家比较熟悉,最右边的人就是王志明,柏格理的学生。柏格理在石门坎传教,他的整个教育体系,一直延续到川滇黔二十二个县,这个地域成为一个大石门坎地区。其中有一个地方叫洒普山,王志明后来就在这里传教。他在1968年被枪决,当时的军人是用刺刀把他的舌头搅烂,用钢丝勒住他的脖子,再弄到刑场枪决的。在判决之前,有人反复问他:“你究竟是信毛主席,还是信上帝?”“如果信毛主席,你就回家,什么事都没有;你如果信上帝,我们就要判你的刑!”他说:“我是上帝的信徒,我信上帝!”那种坚定的信仰,那种执着,让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中国很有名的一个作家廖亦武,写了一本书,名叫《上帝是红色的》,写的是云贵地区的基督教传教士,其中就写到了王志明。

 

我昨天下午在西敏寺也讲到了王志明,他已经得到英国政府和基督教世界对他的承认,在西敏寺20世纪十大殉道者当中,就有王志明的雕塑,跟马丁.路德.金等著名的殉道者并列。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中国人享受到这个殊荣——能在西敏寺留下一尊塑像或者一个纪念碑,那是一项极高的待遇,包括丘吉尔也只有一个纪念碑。这就说明英国人或者说基督教世界,对柏格理、王志明这样的人是非常推崇的。


柏格理在美国的孙子一家人访问石门坎,受到苗民的热烈欢迎


陈浩武先生向来访的柏格理的孙子赠送苗文版《圣经》

 

1915年,柏格理在石门坎逝世;2015年,也就是柏格理逝世百年之后,我们专门举办了一场柏格理逝世100周年纪念大会。因为我们在石门坎的耕耘,一共做了五六年时间,加上这次纪念大会,现在这种影响已经开始产生,柏格理的后人也慢慢开始知道这些情况。他在美国的后人专程来到石门坎,包括他的曾孙、曾孙女。柏格理的曾孙看到石门坎的苗人这么欢迎他们,给柏格理这么高的地位,他们在美国根本就没想到。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在中国做了这么伟大的事情,了解之后非常感动。他最近给我们发了一封邮件,今年夏天,他准备到石门坎做义工,重走曾祖父的道路。

 


苗人赠送给柏格理后人的绣花图案

 

这是苗人赠送给柏格理后人的绣花图案。刚刚说到“花苗”这一支是最后到达云贵高原的,他们所占据的地貌是最差的,但是他们曾经是禁卫军。这是他们的服装,白色的战袍,上面有红色的花纹,他们是很有血性的族群,但是已经经过了两千多年的磨难。

 

这就是我今天讲的第一个人物。因为“马嘉理事件”,因为《中英烟台条约》,柏格理受“内地会”之召到中国,创建了一番伟大的事业。这番伟大的事业就是把一个落后的苗族群落,带进了现代文明。柏格理此前在昭通传教17年,受洗的人数还不到20人;而他到石门坎修建起第一座教堂后,第一次为这里的苗人受洗,那一天受洗的竟有1100人!到最后,花苗人整体都皈依了基督教,柏格理也因此成为上世纪西方五大使徒之一。(英国镜像中的中国 | 待续)

 

 

选录自“英国历史文明之旅”途中的就士游沙龙之“英国镜像中的中国”,由石门坎教育公益基金会理事长陈浩武在牛津大学马丁学院主讲。




关于就士游-英国历史文明之旅:


“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是荀子《劝学篇》中的一句话,也是“就士游”的来源。


就士游团队将世界上最基本的文明形态,从宏观到微观,策划为一个个专题;以专题为基础,延揽海内外顶尖学者和经典书目,相应策划一个个高端人文历史地理游学产品,是为“就士游-世界文明的阅读与行走”。基于以上游学专题和产品,将定期举办“就士游沙龙”,由顶尖学者领读,以最前沿、最宽广的视野,解构世界文明的历史与当下、传统与现代。


“英国历史文明之旅”,是就士游近期规划的游学线路。整个游学活动将以大宪章为切入点,从2016年3月延续到6月,由六位导师陈浩武、韦森、贺卫方、冯克利、王建勋、施展领读,其中三位导师于5月11日—5月22日带领20人赴英国游学,全面解析现代世界的英国基因。此次游学活动,总共将在中英两地举办10场“就士游沙龙”,行程中还将即兴开讲、自由交流,深入英国文明的每一个细节。


本活动由爱道思(Eidos)、石门坎教育公益基金会、“一起读”读书会联合发起。配合行程,我们将陆续刊登参与读行嘉宾的精彩内容,与众亲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