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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查证部(作者:杰伊·麦金纳尼,译者:梁永安)

S码书房 2019-02-10 15:10:07

星期一按时抵达。你睡掉了它开头的十小时。星期天发生过什么事只有天晓得。

你在地铁月台等了十五分钟。最后,一列满布涂鸦的慢车慢吞吞开进了车站。你找了个座位,打开一份《纽约邮报》来看。《纽约邮报》是你许多瘾头之中最丢人的一种。你痛恨自己每天花三十美分支持这种垃圾,却又暗地里迷上它的各种专栏:“杀人蜂”“英雄条子”“性成瘾者”“乐透赢家”“少年恐怖分子”“莉兹·泰勒”“活生生的噩梦”“另一个星球的生活”“神奇食谱”和“昏迷宝宝”。“昏迷宝宝”这天登在第二版,标题是“昏迷宝宝的姐姐呼吁:救救我弟弟”。图画中的女孩四五岁,泪光泫然。她妈妈是个孕妇,因为出车祸而躺在医院里,迄今已昏迷了一星期。这几天来,《纽约邮报》读者的最大悬念便是“昏迷宝宝”最终会不会看得见产房里的灯光。

地铁摇摇晃晃朝第十四街开去,途中在隧道里停下来休息了两次。当你正在读有关莉兹·泰勒新男友的描写时,一只脏兮兮的手拍了拍你肩膀。你用不着抬头便知道对方是个社会伤员,是本市的MIA①之一。你很愿意施舍他几两银子,但其他乘客那些长距离的目光让你神经紧张。

你在那人第二次拍你肩膀时抬起了头。他的衣服和头发都颇为整齐,看似是最近才偏离社会规范,但他眼神茫然,嘴巴恶狠狠地念念有词。

“一月十三是我生日,”他说,“到时候我就二十九岁。”不知怎地,他的声音就像是威胁着说要用钝器杀你。

“很好。”你说,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当你第二次抬头,他已走到车厢中间,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家商业训练学校的广告。然后,就在你还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往一个老太太的大腿坐下。老太太想要起身,但被他牢牢压着。

“抱歉,先生,你坐到我身上了。”她说,“抱歉,先生,请你让开。”车厢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又假装没看见。那男人双手抱胸,把背靠得更后。

“先生,求求你挪开。”

你觉得难以置信。车厢里有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全都离老太太只有吐一口痰的距离。你本想跳起来干涉,但又认定某个坐得更近的人一定会采取行动。老妇人低声呜咽。随着一分一秒过去,你愈发难以站起来,因为你愈迟站起来,便愈会让别人注意到一件事情:为什么你没有更早行动。你只盼着那个男人会自动站起来,放过老太太一马。你想象《纽约邮报》会出现这样的新闻标题:老奶奶被一个疯子坐扁,一群窝囊废袖手旁观。

“求求你行行好,先生。”

你站了起来。同一时间,那男人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大衣,走到车厢的远端去。你愣在那里,感到自己一副蠢相。老太太拿出纸巾擦眼泪。你很想过去问问她要不要紧,但又想到现在才做这个已经了无意义。你重新坐了下来。

你在十点五十分到达时代广场。第七大道的日光害你不断眨眼。这里的阳光实在太过头了。你伸手摸索太阳眼镜。你打第四十二街走过,穿过红灯区。每天都会有同一个老头在这里反复吆喝:“妞儿、妞儿、有妞儿,来看看货色,来看看货色。各位先生,免费参观。来看看货色,来看看货色。”他的用字和韵律从不改变:蛇女卡拉、调皮萝拉、火辣真人秀——妞儿、妞儿、有妞儿。

在四十二街等红绿灯时,你在电灯柱上有如各种野葛般纠缠的单张之间看到一张新贴的海报,标题写着“寻人启事”几个字。面对你的女孩露齿而笑,看样子大约是个大学新人。你读了内容:玛丽·奥布莉安·麦肯,纽约大学学生,碧眼、棕发,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华盛顿广场公园一带,当时穿着蓝色套头毛衣和白色女罩衫。你的心沉了下去。你想到她那些泪眼泫然的亲人,就是他们用手写出了寻人启事,贴在这里。他们八成永远不会知道失踪的女孩碰到了什么坏事。绿灯亮起。

你在街尾买了一个甜甜圈和一杯外卖咖啡。这时是十点五十八分。地铁拋锚这个借口已经被你用残用旧了。你也许可以考虑告诉克拉拉,你会迟到是因为上班途中参观了一下蛇女卡拉,被她的蛇给咬到。

走入大厦的大厅时,你的胸口因为预期心理而紧绷,喉咙也发干。以前你每逢星期一走进学校都有这种感觉。你因功课没做完而害怕,也担心午餐时会不知道要坐哪里。虽然你每一年都换一所新学校,仍然于事无补。走廊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和老师的臭脸都让你反胃。不知怎地,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克拉拉·蒂林哈斯特长得就像你四年级的专制的班主任──那班主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纪律主义者,认定所有小男生都邪恶,而所有小女生都轻佻,唯一解药是把正确知识像钉钉子那样,钉进他们橡木般的死硬脑子里。克拉拉·蒂林哈斯特(外号“克林法斯特”)就像管理一班正音班那样管理着“事实查证部”,而你近日并没有得到多少颗金色小星星。你是靠着咬牙苦撑才挨到现在。如果“克林法斯特”做得了主,你早被扫地出门,不过本杂志社素来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死不认错。相传,这里从没有炒鱿鱼的事例:就连一个把两出百老汇歌剧搞混的影评和一篇五千字的抄袭文章也都获得从轻发落。这里很像常春藤联盟(它的员工大部分也是来自这个联盟),或者说很像一个讳莫如深的新英格兰世家大族,从不会把自己的家丑外扬,让别人知道它有一个最不长进的子弟。不过,因为你充其量只算这家族的远房子侄,所以,如果家族在一个偏远和疟疾为患的殖民地有什么生意,你早早便会被外放到那里去(但不会给你带着金鸡纳霜)。你犯过的过错车载斗量。你固然不太会去特别记这些过错,但克拉拉却把它们一一记录在案,收在一个档案抽屉里,不时拿出来重温一遍。克拉拉有着钢制老鼠夹般的意志,心肠则硬得像是煮了二十分钟的水煮蛋。

电梯操作员鲁西欧向你说了声早安。他是西西里人,在这里工作了十七年。只要接受一星期的训练,他大概就能胜任你现在的工作,而你则会被改派去整天盯着电梯开上开下。这时,电梯箭也似的把你送到二十九楼。你对鲁西欧说再见,然后对接待员莎莉说早安。莎莉是所有员工中唯一有低阶层口音的。她住在纽约外围一个区,天天上班都需要取道一座桥或隧道。一般来说,这里的人是靠喝英国“唐宁牌”早餐茶断奶的,而克拉拉则是在念瓦萨尔学院时苦练出洪亮的母音和空手道手刀似的子音。她对自己出身内华达州的背景非常敏感。本社的编制内写手当然是另一回事:他们有些是外国人,而且其中一些极不爱交际,喜欢在奇怪的钟点出入他们位于三十楼的小小办公室,总会等到晚上才把稿子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又如果他们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便会马上躲到附近一间无人的办公室去。他们之中最神秘的是一个外号“幽灵”的人,据说为了写好一篇稿子已经写了七年。

编辑部占了两层楼。销售部和广告部位于几层楼之下,而这种分隔是为了强调艺术部门和商业部门的绝对彼此独立。销售部和广告部的人穿西装,说的是一种不同的语言,办公室地板铺地毯,墙上挂着平版画。根据不成文的规定,你不应该与他们聊天。在你所工作的高楼层,空气稀薄得无法支撑宽幅地毯,只能以衣衫褴褛的风格来表现自负。如果你把鞋擦得太光亮或老是把裤子烫得太服帖,就会让人怀疑你穿的是意大利货。编辑部的空间格局犹如分租给囊鼠居住的公寓大楼:每间个人办公室都像啮齿动物的洞穴大小,走廊宽度仅够两个人迎面错身而过。

你踩着油布地毯去到“事实查证部”。克拉拉的办公室隔着走廊与“事实查证部”面对面。这办公室的门几乎总是开着,好让任何进出“事实王国”的人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她当然喜欢有自己的隐私(隐私代表着荣誉和特权),但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她大都是选择以一双利眼盯紧自己的地盘。

今天早上这扇门大开着,让你别无他法,只能在胸口画十字,再打它前面走过。你走进查证部前用眼角余光瞄了她的办公室一眼,里头没人。除了哈伯德,你的所有同事都已各就各位。哈伯德去了乌兹口查证一篇有关龙虾养殖的报道。

“早安,各位无产者同仁。”你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事实查证部占有杂志社最大的办公空间。如果象棋队有一个专用更衣间的话,样子大概就会像这里。办公室一共有六张书桌(一张留给编制外写手使用),墙上摆着一排排共几千本的参考书。每张书桌都铺着灰色的油布地毡,地板上的油布毡则是棕色。书桌的摆设位置反映着一种绝对的阶层制:离克拉拉办公室最远和离窗户最近的一张书桌,是提供给最资深的查证人员使用的。你自己那张书桌就在门旁边,后面是一排排书架。不过,一般而言,查证部的气氛民主而融洽,没有人会摆架子。对杂志社表现出狂热忠诚是本社各部门的守则,但这守则在查证部里却受到了“部内忠实”的柔化:大家都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意识。因为如果一篇文章刊登后发现内容有失实之处,那会被钉十字架的不是写手,而是负责查证该文章的查证人员。不过这个人不会被炒鱿鱼,只会被申斥,大概还会降职到收发室或打字房。

有十四年查证资历的同事里腾豪斯向你点点头,道了声早,看来神情凝重。你怀疑,这表示克拉拉已经找过你了,换言之,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徐徐落下中。

“克拉拉进来过了吗?”你问。他点点头,然后红着脸低头看自己的蝴蝶领结。里腾豪斯有一点点喜欢看你出糗,但又会忍不住为此有罪恶感。

“她看来很不高兴。”他说,然后补上一句,“但这只是我的感觉。”这个补充再次证明他具有专业上的谨慎。里腾豪斯有大半辈子是花在读这时代最优秀的一些文学和报道作品上,但目的只有一个:把“事实”的部分和“主观”的部分区隔开来,再把后者弃如敝屣。积满灰尘的书册、微缩底片和越洋电话电缆是他查证事实的凭借。他是一个世界级的侦探,但他的敬业精神让他变得谨言,就像有一个目光炯炯的克拉拉·蒂林哈斯特就站在他的脑干上,随时准备好对他那些未经验证的言论来一记当头棒喝。

离你最近的同事野洲·韦德正在查证一篇科学文章。这是一个得宠的表征,因为克拉拉一般都会把科学性作品留给自己查

证──这种查证工作的要求最严苛,也最能带来成就感。韦德正在通电话。“好吧好吧,”他说,“但微中子跟文章的其他部分有什么相干的?”韦德自小在一个空军基地长大,后来才逃到了本宁顿和纽约。他说起话来像个阳光地带①的娘娘腔,发鼻音时会有点口齿不清,偶尔会把r音和l音搞混(特别是在说president-elect这个字的时候)。他妈妈是日本人,爸爸是出生于休斯敦的空军上尉。两人在美国占领日本期间结婚,而野洲·韦德则是他们最不可能的一个结晶。他喊自己为“黄色的极品”。韦德这个人喜欢糗你,但糗你的同时也总有办法让你莞尔。他仅次于里腾豪斯,是克拉拉的第二号爱将。韦德总是自自然然就能融入四周的环境,变得像是看不见似的。

“你姗姗来迟啊。”他挂上电话之后对你说,“这不是办法,事实是不等人的。就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来说,姗姗来迟是错误的一种。根据格林威治标准时间,现在是十五点十五分,换算为‘东岸节约日光时间’的话(这是这里大部分人遵守的时间),则是十一点十五分。这办公室的开工时间是早上十点,换言之,你是晚了一小时又十五分。”

事实上,事情并没有韦德所讲的那么绝对。为了显示高人一等,克拉拉都是在十点十五分至十点三十分之间上班,所以,只要你能够在十点半之前就定位,基本上便是安全的。问题是,你总有办法每星期至少错过这条底线一次。

“她pissed(发火)了吗?”你问。

“我不会这样形容。”韦德说,“我比较喜欢用英国人的方式来理解pissed这个单字,就是把它用作‘醉倒’的口语同义词。举个例子来说:劳瑞②笔下的领事曾经在夸恩纳华克因为喝麦斯卡尔酒而pissed。希望我没有把夸恩纳华克这个字给念错。”

“你拼得出来吗?”

“当然。不过让我们回到原先的问题:对,克拉拉是有一点点光火。她对你感到不悦,又或者应该说,她因为你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期而感到高兴。换作我是你……”说到这里,他忽然望了望门口,接着说,“换作我是你,我就会转回身去。”

克拉拉就站在门口,样子像沃克·埃文斯在经济大萧条时期拍到的人物:燧石似的脸,眼神里充满猜疑。她是光圈的守护者,是第二版《韦氏大词典》的女大祭司,有着一双鹰眼和一个小猎犬般的鼻子。她用一种足以碎石的眼神瞧了你一眼,然后退了出去。看来,她是准备要让你先忐忑不安一阵再对付你。

你低头从书桌抽屉找出一管“维克斯”通鼻剂,想要在结冰的脑袋里犁出一条路。

“鼻窦炎的老问题还没好啊。”野洲·韦德说,给了你心照不宣的一望。他以自己能赶在潮流尖端为傲,但他为人太谨慎,以致不敢做任何危险或肮脏的勾当。你固然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但终归只是怀疑,并没有事实根据。他喜欢拿一些热门八卦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你谁正在跟谁睡。这倒不是说你会介意。而上星期被传睡在一起的是大卫·鲍威和雷尼尔三世。

你设法静下心来处理一篇报道法国选举的文章。你的任务是确保文章里没有事实性错误和拼写错误。在目前的个案中,事实性的陈述是那么启人疑窦,每每要把你吸进一些巨大的诠释空间。写手(他本来负责写餐馆评论文章)尽情挥洒他对形容词的爱好和对名词的藐视。他形容一个内阁部长是“多瘤的”,又形容一个崛起中的社会主义者是“微棕色”。你相信,“克林法斯特”交这篇东西给你查证,是为了让你自行了断。她知道这文章一塌糊涂,八成也知道了你在履历上自称法语流利是个弥天大谎。要搞定这文章需要打许多通电话到法国,而你上星期才惹恼了很多不同的次部长和他们的助理。另外,出于私人理由,你目前不想打电话到巴黎或是说法语,或是想到那个鸟地方。这理由与你太太有关。

你根本不可能查证得了文章里提到的每件事,也不可能用一种优雅的方式承认失败。现在,你只能祈祷作者自己多少做过一些查证,以及祈祷克拉拉不会像平素一样,用她有剃刀梳齿的梳子把校样耙梳一遍。

她为什么会恨你呢?当初录用你的不就是她吗?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调的?她嫁不出去并不是你的错。自从你经历过婚姻的珍珠港事变之后,你便开始明白,孤枕独眠是可以解释许多怪诞和不可理喻的行为的。有时候你会想要告诉她:哎,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你在哥伦布市郊外一间钢琴小酒吧撞见过她,当时她一个人捧着酒杯,等着谁来搭讪。而当她开始处处针对你之后,你曾经想对她说:何不干脆承认您心里有痛?不过,到你明白这个道理时已为时太晚。她只想要你消失。

也许,这一切是从约翰·唐利维写的书评开始的,那书评是他得了第二次普利策奖之后的小试牛刀。那时你进入杂志社才几星期,而克拉拉又刚好要休一星期的假。书评在事实查证部被认为是轻量级的东西,所以克拉拉便把唐利维的书评留给你来处理。出于天真无知,你不只修正了稿子里偶尔引错的引文,还对文章的文体提了一些修改建议,并就作者对所评之书的诠释提出了若干疑问。弄好之后,你把校样交出,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好死不死,校对的流程出了差错,送去给唐利维过目的不是编辑处理过的稿子,而是你处理过的稿子。那编辑是个有点嫩的女孩,才刚从耶鲁大学毕业(在耶鲁编过校刊),对于自己有机会能够亲近唐利维大感荣幸。她在看过你的校样之后又惊又怒,把你召去她的办公室,对你史无前例的行径大加挞伐。竟然敢改动约翰·唐利维的文体!真是可怕,不可思议!你只是个区区的资浅查证人员。如果你有念过耶鲁,也许就会学到点何谓礼貌。就在她苦思要怎样向唐利维解释的时候,唐利维却打来电话,表示欣赏你的建议,并说他已经根据你的建议做出了多处修改。这内幕消息是接线生告诉你的,他听了两人的谈话。但那女编辑自此不再跟你说话。克拉拉回来上班之后也是训了你一顿,内容和那个女编辑差不多,但又加上一句,说你已经让她本人和整个查证部蒙羞。当期杂志出来之后,你看到你最好的建议全都得到采纳,让你不无一点成就感。但克拉拉对你的温暖母爱却至此

结束。

就像是要印证克拉拉的指责有理似的,你最近的工作表现不再是无疵可寻。然而这工作本来就与你的性情气质不合。你试了又试,但就是无法相信自己做着的是上帝的工作,甚至无法相信那是一份人做的工作。电脑的发明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可以从这一类乏味的苦差事中得到解脱吗?

事实上,你想要进的不是什么事实查证部,而是小说部。你曾谨慎地表达过这意愿好几次,只不过小说部已经多年没有出缺,让你无从换起。查证部的人习惯小觑小说,认为小说只是一堆没有事实骨架支撑的血肉。他们的普遍观感是小说已死,至少是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不过,要你选,你却宁取贝娄①写的一篇新小说,而不是一篇报道共和党代表大会的文章。杂志刊登的所有小说都要经过查证部,但由于除了你以外没有人愿意处理小说,你便把这方面的工作全揽下来,进行例行的查证:例如,如果一篇以旧金山为背景的小说里出现一个叫菲尔·多克斯的神经病,你便得翻开旧金山的电话簿查一查,以确保该市没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免得杂志社吃上毁谤官司。所以,小说的查证目的与查证事实相反,是要查证故事没有在无意中与真人实事雷同。这样的工作让你有时会读到一些不错的小说。起初,“克林法斯特”对于你自愿承担一份没人愿意干的差事感到高兴,但后来却责怪你把太多时间花在处理小说上面。你被看成是“事实王国”里的一条懒虫。另一方面,小说部的人又不太乐于听到你指出他们的小说犯了哪些事实性错误:例如,有一篇涉及假饵钓鱼法的小说提到,俄勒冈州某条溪的钓客使用“邓斯”假饵来钓鱼,但事实上,当地人从不会用这种假饵②。所以,在小说部的人眼中,你又成了一个来自迂腐国度的大使,不请自来又不受欢迎。小说部的编辑没好气地问你:“那么,该死的俄勒冈州到底是用什么鬼假饵?”你回答说:“其中一种是‘鲑蝇’假饵。”这时你很想大声告诉他:这是我的分内工作!我自己又何尝喜欢这工作!

梅根·埃弗里走到你的书桌,拿起野洲·韦德在你上次生日时送的一幅镶框刺绣。那是他亲手制作的,上面还绣了两句歌词:


事实全来自观点角度

事实不干我想让它们干的事情

──“脸部特写”合唱团


收到这礼物时,你不太知道你是应该感激韦德为你花这个时间,还是气他暗讽你缺乏专业。梅根问你:“你最近一切都好吗?”你说你没什么可抱怨的。“真的?”她继续追问,让人感觉这世界真有诚恳这回事。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对她推心置腹呢?她比你年长也比你有智慧。你不确定她多大年纪:她看起来没有一个特定年纪。要你形容,你会形容她是有吸引力的,但她的个性是那么的真诚和务实,让你很难觉得她是有性别的生物。结过一次婚的梅根,乐于帮助朋友度过他们的很多灾难。你欣赏她。你并不认识太多体贴的人。也许你可以考虑找她一起吃吃午餐。

“我一切都好,真的。”你说。

“那篇法国东西需要人帮忙吗?我目前并不太忙。”

“我想我处理得了。谢谢。”

这时,克拉拉出现在查证部的门口。她向你颔首示意。“我们决定把那篇法国文章提前一期刊登。这表示我需要你今天下班前便把它弄好,放在我的办公桌。明天下午便要结案。”她顿了一下。“你弄得了吗?”

没有一丝弄得出来的机会,而你怀疑她也知道这一点。“我今晚会直接把稿子送校对,省去您的麻烦。”

“放在我的办公桌。”她说,“需要别人帮忙的话,现在就告诉我。”

你摇摇头。要是她看到你的校样是什么模样,你就死定了。你没有遵守程序。你在该用铅笔做注记的地方用了钢笔,在该用红笔之处用了蓝笔。你在页边写了一些电话号码,又不小心地让校样沾了几个咖啡杯印。总之,你做了一切《事实查证手册》叫你别做的事。现在,你必须找一份干净的校样,重新做起。克拉拉对程序一向看得很重。

面前的工作让你起床时感受到的头疼复活过来。你已经精疲力竭,只有八天的蒙头大睡可以让你恢复过来。也许还需要一船的行军散才能帮助你熬过这个磨难。但光是面对这工作便超过你的能耐。你应该对提前刊登的决定表示抗议。为什么没有人先问过你那篇东西是不是已经几乎可以出货呢?就算你会说法语,查证这东西也需要好几天时间。要不是害怕克拉拉检查你的校样,你当时大概就会抗议。

如果你是日本人,这会是个应当切腹的时候。切腹前应该先写一首告别诗歌,哀叹樱花的易凋和青春的短暂,然后用裹住白绫的刀刃直插腹部,插入后把刀锋往上推,再向右切过你的胃肠。可千万别呜咽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那不符合武士道精神。你是在处理一篇谈日本的文章时学到这些细节的。但你缺乏武士的决心。你是那种总是指望最后一分钟会有奇迹出现的人。虽然曼哈顿不是处于地震带,但爆发核战争的可能性总是存在。除了一场核战争,你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延宕杂志的出版进程。


“教主”在中午刚过不久轻手轻脚地走过查证部的门口。这时你正好抬头,让他看个正着(他是个出了名的大近视)。他很正式地给你鞠了个躬。“教主”的为人难以捉摸,你必须看他看得非常仔细,而且要知道看哪里,才会看出他的喜怒。虽然你从未见过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办事员,但八成就是他的样子。在杂志社里,他天生的沉默寡言已被提升为一条原则。作为一个王朝的第四代接班人,“教主”已经统治了杂志社二十年。想要发现他的心思是全体员工的悬念。没有任何未经他热烈推许和最后过目的东西可以收入杂志。他的喜好没有准则,而他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做任何解释。他对需要一个助理帮他忙这一点感到痛苦,但他不管对谁都保持礼貌。杂志社没有一个正式的副司令,因为有这样一个副司令,便意味着杂志总有一天会易帅,而“教主”无法想象这杂志社可以没有他。克里姆林宫的情形一定也是差不多。大概因为他猜到自己无法永生,所以任何太直接处理死亡题材的小说都不受本杂志的欢迎;大部分谈到近视的文字也会被他删掉,没有任何细节会细到可以逃过他的法眼。

你与“教主”只有过唯一一次的直接接触。那一次,他把你叫进办公室,表示他担心总统可能用错字。你当时负责查证的文章提到,总统在发言时指出,急促(precipitous)的行动很要不得。“教主”觉得,总统想说的其实是“仓促”(precipitate)。他要你打电话到白宫,请他们允许做出这个更改。你尽职地打了电话给白宫,设法解释这两个字的微妙不同有多么事关重大。你花了几个小时等待转接。那些相信你是认真的白宫人员都不愿意为更改背书,其他人则是把你当成笑话。这时候,文章即将送印。“教主”第三次召你前去,鼓励你继续努力。最后,当排印室鬼叫着要最后一篇稿子时,一个妥协在总统和他的幕僚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悄达成。你查到,虽然第二版的《韦氏大词典》把precipitous和precipitate两个词的意义区分开来,但它更爽快的第三版却把两词列为同义词。“教主”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叫你继续向白宫解释,另一方面同意了(心情不无点诚惶诚恐)把总统的原话照登。就这样,杂志送去印刷了,而政府则继续维持它的急促步调。


你在一点钟外出去买三明治。梅根托你帮她买罐易拉罐饮料。穿过大厦出口的半旋转门时,你心想,如果可以永远不用再回来该有多好。你又想,如果可以到最近的一家酒吧窝起来该有多好。行人道的强烈日光让你晕眩。你伸手到口袋摸索太阳眼镜。你向来都会告诉别人,你的眼睛对光线过敏。

你有一步没一步地走到熟食店,点了一客熏牛肉黑面包和一杯巧克力苏打。柜台后面的光头佬一面切肉一面吹口哨,显得心情愉快。“今天的肉又正又精瘦,”他说,“现在再来加一点点芥末便成──做法和你妈妈从前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问。

“不过是随便说说杀时间罢了,兄弟。”他说,把东西包了起来。他这番话,加上玻璃窗后面冰在冰上的死肉,让你食欲

全消。

在你等红绿灯的时候,一个挨在银行外墙的男人向你兜售。

“老哥,来看看货色,全是货真价实的卡地亚手表。每只四十块。戴上它可以让你走路有风。全是真品,只卖四十大洋。”

那人旁边放着一具半身人体模型,模型的手臂上戴满表。他脱下一只,递给你看。“仔细看看。”他说。如果你接过手表,就会觉得自己等于答应购买了。但你不想显得无礼,便把表接过来,细细查看。

“我怎么知道它是真的?”

“你凭什么知道什么是真的?表面上有‘卡地亚’的字样,不是吗?它看起来真,摸起来也真,你还要求什么?才四十块大洋,你有什么好损失的?”

那手表看起来是真货。细长的长方形表面,帝王体的罗马数字,尾端镶蓝宝石的发条旋钮。表带有上好皮革的触感。但如果这是真货,那八成是赃物;如果不是赃物,就不会是真货。

“三十五块大洋卖给你。这是我的底线了。”

“怎么会这么便宜。”

“管理费低嘛。”

你已经多年没有戴表。可以在任何时刻知道时间,将会是把你的生活调整得井然有序的一个好开端。你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守时的人,但现在你可以靠着一只小小的卡地亚洗心革面。它看起来是真货,而即便不是真货,也一样是只手表,可以让你知道时间。就这么办,管他妈的。

“三十块钱卖你。”那人说。

“好,我买。”

“用这价钱买到不叫作买,叫抢。”

你把指针调到一点二十五分,然后细细欣赏手腕上的新手表。

才一进办公室,你便想起你忘了帮梅根买饮料。你向她道歉,表示马上给她买去。她说不用费事,又说你外出的这段时间,有两通电话找过你。一通是法国某个什么部的什么先生打来,一通是你弟弟麦克打来。你两通电话都不想回。


到两点钟的时候,巴黎已经八点了,人人都已经下班回家。所以,整个下午的其余时间,你都是靠着查参考书和打电话给驻纽约的法国领事馆来补破网。你眼皮沉重得像是靠着两根牙签撑开。你盲目似的继续奋斗。

你的新手表在三点十五分停摆。你甩甩它,然后给它重上发条。发条旋钮从你手中掉了下来。

负责的编辑打电话来问那篇法国的文章处理得怎样。你说还在进行。他为临时变更刊出日期向你道歉,说他原本打算最早也留到下个月再登,但出于不明原因,“教主”把时间往前挪。“我只是想提醒你,”他说,“别把文章里的任何内容视为理所当然。”

“这是我的分内工作。”你说。

“我特别指出这一篇,是因为写它的那家伙已经十二年没去过巴黎,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写评价餐馆的文章。这个人下笔前从不做仔细查证。”

耶稣哭了。


那个下午,你打了两次电话给文章的作者,问他每一个事实性陈述的出处。你在第一通电话里列举出一箩筐的错误,而他也愉快地一一承认错误。

“有关法国政府拥有派拉蒙电影公司控股权这件事,你是从何得知的?”你说。

“不是这样吗?干,该死。把它删掉好了。”

“但你接下来三段文字都是以这句话为前提。”

“干,是哪个王八蛋告诉我的?”

到第二通电话的最后,他开始恼怒起来,就像是文章中的错误都是你故意设计的。杂志社写手都是这个样子:他们痛恨你的程度不亚于他们依赖你的程度。


下午稍晚,一份写着“致全体员工”的须知传到查证部。它是由“教主”的助理署名,所以分量等同圣旨。


我们得悉,有一位理查德·福斯先生正在写一篇有关本社的文章。也许福斯先生已经联系过你们其中一些人。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位记者的动机与本社的最佳利益并不相符。我们想要提醒所有员工本社对报章的政策。所有采访的要求都应该汇报本社。在未得到允许以前,任何员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擅自代表本杂志发言。我们提醒各位,所有有关杂志社的内部情况都属于绝对机密。


这份须知引起查证部同仁津津有味的讨论。因为杂志社发起过许多捍卫出版自由的诉讼,所以眼前这个钳制言论自由的命令不无讽刺。

野洲·韦德说:“但愿理查德·福斯找过我。”

梅根说:“算了吧,野洲,就我所知,福斯先生事实上是位异性恋者。”

“事实?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您是用什么查证程序得知这是事实。”

“我就知道你会有兴趣。”梅根说。

“我只是好奇得要命,想知道提供一些肮脏的内幕消息可以获得多少银两。但别误会,这并不表示我不觉得福斯先生有吸引力。”韦德说。

里腾豪斯托了托眼镜框,这表示他有话想说。“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不认为理查德·福斯是个客观的记者。他只是个八卦贩子。”

“他当然是个八卦贩子,”韦德说,“但这正是我们喜欢他的理由。”

因为觉得自己可能掌握了危险资讯,查证部的同仁获得了短暂的力量感。但你只希望理查德·福斯或什么人会对克拉拉够关照,给她来一次人格暗杀。


所有人在七点前都下班去了。他们每个人都表示要帮你忙,但你一一婉拒。由你一个人把事情搞砸会更加悲壮。

克拉拉临走前把头探进查证部的门。“记得把校样放在我的办公桌。”她交代说。

你心想:去你妈的。

你点点头,然后假装认真地埋首看桌上的稿子。自此而下,你能做的只是用铅笔在你迄今无法查证的内容下面画线,希望没遗漏什么重要的。

你在七点半接到阿拉格什的电话。“你还在办公室干吗?!”他说,“我们已经规划好今晚的行程,会有些好玩到不行的节目。”

阿拉格什有两点让你喜欢,一是他从不会问你近况好不好,二是从不会等你回答他的问题。你以前不喜欢这两点,但在你一身都是烦恼之后,碰到有个人会不想知道你的近况让你松了一口气。就目前来说,你只想停留在事情的表面,而泰德·阿拉格什正是一个从不考虑冰面底下有鲨鱼的花式溜冰者。你有些真正关心你的朋友,会用体己的方式跟你说话。但你最近都避开他们。你的灵魂现在乱糟糟得不亚于你的公寓,你不想在稍微打扫过它之前便邀谁入内。

泰德告诉你,娜塔丽和樱姬都巴望着想认识你。娜塔丽爸爸经营一家石油公司,而樱姬不久便会在一支重量级电视广告上亮相。另外,“解构主义者”正在丽兹饭店玩乐,而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也在“魔幻”夜总会赞助了一个为营养不良症筹款的狂欢会。娜塔丽也搞到了一大袋在玻利维亚国民生产总值中占大比例的好货。

“我打算工作到晚一点。”你说。事实上,你已经准备放弃,但与阿拉格什共同寻欢并无助于纾解你的忧郁心情。你想要睡觉。你累得随时都可以摊在办公室的油布毡上,陷入长期昏迷。

“告诉我你什么时间会好,我来接你。”泰德说。

这时,“拼到最后一口气”一语从稿子上跳入你的眼帘,让你自感惭愧。你想到了温泉关之战的希腊人、阿拉莫之战的德州人和漏水浴盆里的约翰·琼斯①。你想要重整旗鼓,把文章里的一切错谬之处给全部挖出来。

你告诉泰德过半小时再打给他。半小时后,电话响起,你没理会。

十点过后一点点,你把校样放在克拉拉的办公桌上。你觉得自己是个交学期作业的学生,而这作业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部分是抄袭,部分是鬼扯。你在文章里找到和修正了好些大错误,但这只会让你对其他未查证过的部分更加不放心。文章作者指望事实查证部为他那些狡猾评论和大胆概括把关和背书。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但帮助他不出娄子是你的工作,而你的工作又正岌岌可危。自创刊以来,杂志只出现过一次因为内容出错而回收的案例,而该为错误负责的那名查证人员马上被下放到广告部。你只希望克拉拉不会读到你的校样。最好是发生一场起因成谜的火灾,把整个地方给吞噬。而另一个可以让你得救的,可能是克拉拉今晚喝醉,从酒吧旋转凳摔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任何《纽约邮报》的忠实读者都会告诉你,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不只可能发生,而是每天都有可能发生。

你以前看过一部卡通影片,主角是一只可以在时间里旅行的乌龟和一个仁慈的巫师。乌龟常常会回到过去(例如法国大革命的时代),给自己惹出一身麻烦。在最后一分钟,走投无路的乌龟(例如眼见断头台就要铡下的时候)总会大声呼喊:“巫师先生,救我!”这时,身在扭曲时空另一头的巫师会一挥魔法棒,把乌龟救回来。


当你走过狭窄走廊,打从一扇扇关上的门前经过时,你就已经感受到离愁别绪。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面试时的感觉:走廊的局促让你更感受到杂志社的恢弘。当时你想到了每个在这里被造就的响当当的名字,还以第三人称想象自己终会成为一号人物:他穿着天蓝色运动夹克来接受第一次面试。他是要应征一个事实查证部的职位,而那职位显然与他飞扬的性情气质极为不搭。但他没有被“事实”埋没多久。

你开始工作的头几个月看来前途无量。你深信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要,也深信自己迟早会更上层楼。你认识了一些你仰慕了半辈子的人。然后,你结了婚。“教主”还亲自给你写了一封贺函。当时你觉得,他们早晚会了解到你多有才华,知道把你放在事实查证部实在是浪费人才。

但事情渐渐起了变化。在路程中的某处,你停止了加速前进。

你看见资深文法检查员本德太太还在加班。你跟她打了个招呼。她问你那篇法国稿子处理得如何,你回答说已经完成。

“内容真是乱七八糟,”她说,“读起来就像是从中文直译过来。这些该死的写手想要我们帮他们把工作全部做好。”

你点头微笑。她的牢骚让你精神一爽,就像一个闷热天结束时降下的甘霖。你在她办公室门口停留了一下,看着她摇头和

咂舌。

“快回家了吗?”你问。

“没那么快。”

“要我到楼下帮您买些什么吗?”

她摇摇头。“我不想让自己觉得我是定居在这里。”

“明天见。”

她点点头,心思重新回到校样上。

你走到电梯间,按下“下楼”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