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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查证部(作者:杰伊·麦金纳尼,译者:梁永安)

S码书房 2019-05-30 01:09:47

星期一按时抵达。你睡掉了它开头的十小时。星期天发生过什么事只有天晓得。

你在地铁月台等了十五分钟。最后,一列满布涂鸦的慢车慢吞吞开进了车站。你找了个座位,打开一份《纽约邮报》来看。《纽约邮报》是你许多瘾头之中最丢人的一种。你痛恨自己每天花三十美分支持这种垃圾,却又暗地里迷上它的各种专栏:“杀人蜂”“英雄条子”“性成瘾者”“乐透赢家”“少年恐怖分子”“莉兹·泰勒”“活生生的噩梦”“另一个星球的生活”“神奇食谱”和“昏迷宝宝”。“昏迷宝宝”这天登在第二版,标题是“昏迷宝宝的姐姐呼吁:救救我弟弟”。图画中的女孩四五岁,泪光泫然。她妈妈是个孕妇,因为出车祸而躺在医院里,迄今已昏迷了一星期。这几天来,《纽约邮报》读者的最大悬念便是“昏迷宝宝”最终会不会看得见产房里的灯光。

地铁摇摇晃晃朝第十四街开去,途中在隧道里停下来休息了两次。当你正在读有关莉兹·泰勒新男友的描写时,一只脏兮兮的手拍了拍你肩膀。你用不着抬头便知道对方是个社会伤员,是本市的MIA①之一。你很愿意施舍他几两银子,但其他乘客那些长距离的目光让你神经紧张。

你在那人第二次拍你肩膀时抬起了头。他的衣服和头发都颇为整齐,看似是最近才偏离社会规范,但他眼神茫然,嘴巴恶狠狠地念念有词。

“一月十三是我生日,”他说,“到时候我就二十九岁。”不知怎地,他的声音就像是威胁着说要用钝器杀你。

“很好。”你说,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当你第二次抬头,他已走到车厢中间,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家商业训练学校的广告。然后,就在你还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往一个老太太的大腿坐下。老太太想要起身,但被他牢牢压着。

“抱歉,先生,你坐到我身上了。”她说,“抱歉,先生,请你让开。”车厢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又假装没看见。那男人双手抱胸,把背靠得更后。

“先生,求求你挪开。”

你觉得难以置信。车厢里有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全都离老太太只有吐一口痰的距离。你本想跳起来干涉,但又认定某个坐得更近的人一定会采取行动。老妇人低声呜咽。随着一分一秒过去,你愈发难以站起来,因为你愈迟站起来,便愈会让别人注意到一件事情:为什么你没有更早行动。你只盼着那个男人会自动站起来,放过老太太一马。你想象《纽约邮报》会出现这样的新闻标题:老奶奶被一个疯子坐扁,一群窝囊废袖手旁观。

“求求你行行好,先生。”

你站了起来。同一时间,那男人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大衣,走到车厢的远端去。你愣在那里,感到自己一副蠢相。老太太拿出纸巾擦眼泪。你很想过去问问她要不要紧,但又想到现在才做这个已经了无意义。你重新坐了下来。

你在十点五十分到达时代广场。第七大道的日光害你不断眨眼。这里的阳光实在太过头了。你伸手摸索太阳眼镜。你打第四十二街走过,穿过红灯区。每天都会有同一个老头在这里反复吆喝:“妞儿、妞儿、有妞儿,来看看货色,来看看货色。各位先生,免费参观。来看看货色,来看看货色。”他的用字和韵律从不改变:蛇女卡拉、调皮萝拉、火辣真人秀——妞儿、妞儿、有妞儿。

在四十二街等红绿灯时,你在电灯柱上有如各种野葛般纠缠的单张之间看到一张新贴的海报,标题写着“寻人启事”几个字。面对你的女孩露齿而笑,看样子大约是个大学新人。你读了内容:玛丽·奥布莉安·麦肯,纽约大学学生,碧眼、棕发,最后被人看到是在华盛顿广场公园一带,当时穿着蓝色套头毛衣和白色女罩衫。你的心沉了下去。你想到她那些泪眼泫然的亲人,就是他们用手写出了寻人启事,贴在这里。他们八成永远不会知道失踪的女孩碰到了什么坏事。绿灯亮起。

你在街尾买了一个甜甜圈和一杯外卖咖啡。这时是十点五十八分。地铁拋锚这个借口已经被你用残用旧了。你也许可以考虑告诉克拉拉,你会迟到是因为上班途中参观了一下蛇女卡拉,被她的蛇给咬到。

走入大厦的大厅时,你的胸口因为预期心理而紧绷,喉咙也发干。以前你每逢星期一走进学校都有这种感觉。你因功课没做完而害怕,也担心午餐时会不知道要坐哪里。虽然你每一年都换一所新学校,仍然于事无补。走廊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和老师的臭脸都让你反胃。不知怎地,你现在的顶头上司克拉拉·蒂林哈斯特长得就像你四年级的专制的班主任──那班主任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纪律主义者,认定所有小男生都邪恶,而所有小女生都轻佻,唯一解药是把正确知识像钉钉子那样,钉进他们橡木般的死硬脑子里。克拉拉·蒂林哈斯特(外号“克林法斯特”)就像管理一班正音班那样管理着“事实查证部”,而你近日并没有得到多少颗金色小星星。你是靠着咬牙苦撑才挨到现在。如果“克林法斯特”做得了主,你早被扫地出门,不过本杂志社素来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死不认错。相传,这里从没有炒鱿鱼的事例:就连一个把两出百老汇歌剧搞混的影评和一篇五千字的抄袭文章也都获得从轻发落。这里很像常春藤联盟(它的员工大部分也是来自这个联盟),或者说很像一个讳莫如深的新英格兰世家大族,从不会把自己的家丑外扬,让别人知道它有一个最不长进的子弟。不过,因为你充其量只算这家族的远房子侄,所以,如果家族在一个偏远和疟疾为患的殖民地有什么生意,你早早便会被外放到那里去(但不会给你带着金鸡纳霜)。你犯过的过错车载斗量。你固然不太会去特别记这些过错,但克拉拉却把它们一一记录在案,收在一个档案抽屉里,不时拿出来重温一遍。克拉拉有着钢制老鼠夹般的意志,心肠则硬得像是煮了二十分钟的水煮蛋。

电梯操作员鲁西欧向你说了声早安。他是西西里人,在这里工作了十七年。只要接受一星期的训练,他大概就能胜任你现在的工作,而你则会被改派去整天盯着电梯开上开下。这时,电梯箭也似的把你送到二十九楼。你对鲁西欧说再见,然后对接待员莎莉说早安。莎莉是所有员工中唯一有低阶层口音的。她住在纽约外围一个区,天天上班都需要取道一座桥或隧道。一般来说,这里的人是靠喝英国“唐宁牌”早餐茶断奶的,而克拉拉则是在念瓦萨尔学院时苦练出洪亮的母音和空手道手刀似的子音。她对自己出身内华达州的背景非常敏感。本社的编制内写手当然是另一回事:他们有些是外国人,而且其中一些极不爱交际,喜欢在奇怪的钟点出入他们位于三十楼的小小办公室,总会等到晚上才把稿子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又如果他们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你,便会马上躲到附近一间无人的办公室去。他们之中最神秘的是一个外号“幽灵”的人,据说为了写好一篇稿子已经写了七年。

编辑部占了两层楼。销售部和广告部位于几层楼之下,而这种分隔是为了强调艺术部门和商业部门的绝对彼此独立。销售部和广告部的人穿西装,说的是一种不同的语言,办公室地板铺地毯,墙上挂着平版画。根据不成文的规定,你不应该与他们聊天。在你所工作的高楼层,空气稀薄得无法支撑宽幅地毯,只能以衣衫褴褛的风格来表现自负。如果你把鞋擦得太光亮或老是把裤子烫得太服帖,就会让人怀疑你穿的是意大利货。编辑部的空间格局犹如分租给囊鼠居住的公寓大楼:每间个人办公室都像啮齿动物的洞穴大小,走廊宽度仅够两个人迎面错身而过。

你踩着油布地毯去到“事实查证部”。克拉拉的办公室隔着走廊与“事实查证部”面对面。这办公室的门几乎总是开着,好让任何进出“事实王国”的人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她当然喜欢有自己的隐私(隐私代表着荣誉和特权),但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她大都是选择以一双利眼盯紧自己的地盘。

今天早上这扇门大开着,让你别无他法,只能在胸口画十字,再打它前面走过。你走进查证部前用眼角余光瞄了她的办公室一眼,里头没人。除了哈伯德,你的所有同事都已各就各位。哈伯德去了乌兹口查证一篇有关龙虾养殖的报道。

“早安,各位无产者同仁。”你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事实查证部占有杂志社最大的办公空间。如果象棋队有一个专用更衣间的话,样子大概就会像这里。办公室一共有六张书桌(一张留给编制外写手使用),墙上摆着一排排共几千本的参考书。每张书桌都铺着灰色的油布地毡,地板上的油布毡则是棕色。书桌的摆设位置反映着一种绝对的阶层制:离克拉拉办公室最远和离窗户最近的一张书桌,是提供给最资深的查证人员使用的。你自己那张书桌就在门旁边,后面是一排排书架。不过,一般而言,查证部的气氛民主而融洽,没有人会摆架子。对杂志社表现出狂热忠诚是本社各部门的守则,但这守则在查证部里却受到了“部内忠实”的柔化:大家都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意识。因为如果一篇文章刊登后发现内容有失实之处,那会被钉十字架的不是写手,而是负责查证该文章的查证人员。不过这个人不会被炒鱿鱼,只会被申斥,大概还会降职到收发室或打字房。

有十四年查证资历的同事里腾豪斯向你点点头,道了声早,看来神情凝重。你怀疑,这表示克拉拉已经找过你了,换言之,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徐徐落下中。

“克拉拉进来过了吗?”你问。他点点头,然后红着脸低头看自己的蝴蝶领结。里腾豪斯有一点点喜欢看你出糗,但又会忍不住为此有罪恶感。

“她看来很不高兴。”他说,然后补上一句,“但这只是我的感觉。”这个补充再次证明他具有专业上的谨慎。里腾豪斯有大半辈子是花在读这时代最优秀的一些文学和报道作品上,但目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