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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话题 英国的雨

三联生活周刊 2019-05-14 16:14:27

人生有时就像风干的蜻蜓翅膀,远看即是美丽,可随便任何触碰,都是一手碎片。

张爱玲说,小时候她母亲去国外,回来时说外边的事。她直觉上感觉法兰西是多雨的,而英格兰似乎总是灿烂的晴天。她母亲纠正了她,说英格兰反而是一个多雨纷飞的地方。



伦敦


有课的早上,在半睡熟的时候,床头窗外早已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这时整个斜坡屋顶下的三楼小卧室内是深紫的色调,闪烁着一种非常魔幻现实主义的梦幻。传统的木炭墙面,由一条走廊串起右手边四个房间。早晨七时定时启动的暖气铁片在不远处散发着蓬蓬热气。这时我就非常不想起来。然而,经过各番挣扎,终究还是得起床的。走过厚厚的羊绒地毯去浴室淋浴。


馨香沐浴露包裹着缓缓而下的浓热水气。我们的生命,每一个奋斗的日子,都那么清晰可寻。


八点准时出门,走过一个长长的下坡去往公交车站。那时一路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将破未破的阴灰又夹杂着深蓝。空气异常清新,人们遛狗经过,不时友好地打着招呼。巴基斯坦人的小杂货铺开门了,走出头发蓬松清晨买牛奶的英国人。到达坡底,穿过一个小公园——跑步的人、鸽子啄食,一路走到公交站。


看公交站牌,车子显示还有五分钟再来。于是去身后的小咖啡铺买了一杯温暖的拿铁,一份三文治。



支离破碎的天


晃晃荡荡的车厢,驶向晃晃荡荡的学校。

……

校门口,遇见日后的好友米瑞安。她穿着防雨外套,没有打任何伞的,傲然走路于校园清晨。我说:“为什么见你下雨总不打伞的?”


她说:It's just water.


一种不怕花妆的女权主义人生。然而我,却毕竟是始终不能够的。


上课的时候,外边雨继续下着。我们在课上探讨自己最喜欢哪个年代。然后再谈Facebook,以及社交媒体对我们生活的抽离。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下了课,和上课的一伙人,去校园小酒吧一起吃午餐。


那是一处有壁炉的地方。汤姆微笑着喝一杯金汤力酒,我则来了一杯煮红酒。滴酒不沾的米瑞安来了一杯Diet Coke.这时音乐开始异常吵闹起来,别专业的学生大量涌入。炸的酥黄脆黄的英式粗薯条,被大家蘸了番茄酱或美乃滋吃着。所有人都无端开心起来,因为,英国大学课程异常松散,大家下午多是没有课的。于是,一顿午餐吃到了下午三点……


后来我们去码头边游车河。下了雨的冬日大海,冷冷的,包裹着冬日连帽衫。布莱顿冬天的海总给我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那么泛白雪青的一种映射。栏杆处,一个裹头巾的女人空洞望向远方。



海边女人


我看着手机相册滑过的,都是自己的人生。而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过去了。


去码头边的超市买一周必需品。于那里的小茶室喝下午茶。英吉利海峡的烟愁在不远处雄浑怒吼着。我们喝着自己的伯爵或土耳其茶,吃下一口最甜腻不过的,红丝绒蛋糕。


一片陆地关不住的人性。


周四一整天,去布莱顿市当地一间报社进行每周一天的实际操作课程。就是自己制作版面、拟标题什么的。下雨的时候,撑着巨大黑伞越过苍茫后山,走向山脚底下那间微小的报社。


在英国,开始养成穿雨鞋的习惯,气候原因。也是因为英国的风景,太适合步行。于是,就那么漫山遍野走着,突然想起《呼啸山庄》里的凯瑟琳。其实《呼啸山庄》至今最打动我的一点,便是小说开头,“我”在当地住下以后,凯瑟琳的灵魂夜晚回来拍打窗棂的那一幕。


我们过去的鬼魂、回忆,是始终不肯放过我们的。它们会在某个我们最想不到的时间节点,就这样回来。然后,再残忍离我们而去。


小学时读《呼啸山庄》,那时还没去过英国,可是却在脑海中生出一幅画来。直至后来去了,也遇见那些个山坡、那些个雨、那些个老宅,再亲眼见识了“北风吹过山巅的威力”,才真真正正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于是我就想着,虽说人生至今很多东西都是我没得到的,但一想到平生其实也曾有过这样的幸福、开心,我就变得又能获得刹那安宁了。



呼啸山庄感的小山坡


在山脚下的报社,中产阶级的詹姆斯为我们教授着排版和拟标题的课程。一个典型的英国已婚男人,他平时所最盼望的,也不过是周五晚间pub的一场酒和周六球场上带着儿子踢球。可是我们在课上毕竟是谈笑风生的,那种谈笑风生于日后化为一种奢侈。北爱尔兰的同学总给人一种满腔的深愁感,言语间时常掠及一个在英国留学的北爱尔兰人的那种落寞和敏感。


其实作为一个东方人在西方,又何尝不是。我跟他说,一到西方,就仿佛身上要背负一整个中国的感觉。而周末去comedy club每每是考验一个人英语好不好的重要标志。涉及亚洲或中国的笑话,哪些你应该无伤大雅地笑笑,哪些应该冰着脸表示被冒犯了,这其实是一件玄而又玄的事。


可是无论如何,在英国,还是一个鲜少的、让我感觉异常自由的阶段。有时下午四点半,坐在公交上,窗外英国的雨帘仍是一种永无止境。静默地望着,摩挲着自己的黑色长柄雨伞。那时滋生出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同时又充满着浅浅的开心。



英式花园


在曼彻斯特,有一次负气出走。也是大雨时走在崎岖的山坡。我的人生是一直很难理解人性的虚伪的,可是偏发现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于是渐渐的,内心生出一层苍漠的茧。


之前说过的在咖啡馆认识的Rebecca读哲学。她是通过自己辛辛苦苦打工赚钱攒的学费,然而偏任性地选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专业。“不怕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吗?”我问。


“人生本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勾当。”她说。


她是那种很酷地拥有刺青的人,又偏偏能把无袖背心穿得极纤弱好看。我们时常在咖啡馆共同落寞着。有时不发一言,有时又畅所欲言。我当时觉得这真是一件再好玩不过的事情:我用母语都鲜少跟人有这样触及灵魂层面的交流。偏偏用着英语——当人性把所有浮文、功利、偏见都去了——却反而这样清爽脆利的真诚起来。


后来,当我在伦敦金融区成功找到一份全职工作的时候,走在横跨泰晤士河那座桥的那一刻,我想,当我们试图努力做得比同等条件下的英国人更好的时候,却悲凉地发现,那原是不可能。有时,当我几乎能前进一步的时候,却发现有种不能触摸的无形无状的膜横在我前面;说不清,道不明,以至于很多人曾怀疑它的存在。



伦敦


很多个,我们在英国飘雨的深夜,其实诉说的都是一种人性的坚韧。我现在突然开始无比理解普鲁斯特写《追忆似水年华》时的那种迷恋。有些经历,确实是那么难以忘记。


有时在伦敦淋雨,周五晚上的下班时分,忘了带伞。于是你在伦敦最繁华的骑士桥附近淋雨,苦苦用city map寻找那个和朋友相聚的小酒馆。那里有热闹的人性和对白。可是之后呢?结束之后呢?第二天呢?


谁拿到永居了谁又没有,这难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在她伦敦二区的维多利亚式房子内为我烤着一只鹌鹑。


午后坐着高背式椅子,在庭院里看《呼啸山庄》。这时又无端下起雨来。于是赶忙躲进屋内,面向花园的厨房里,站着煮一壶咖啡。望着雨水拍打窗外的绿色植物,天空中一团一团的浅灰色的云。这个英式厨房的下午茶,一种新鲜纯粹的美好。



 团墨状的云


水在壶内沸腾的声音、窗外滴答的雨声以及屋内的古董广播传出的音乐声,伴有铜锅、锡滤器、银壶的闪光……忽然形成一种魔幻的氛围,射出璀璨的光芒和热气。


我们的生命,似乎总在向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行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坚信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但是做完这一切也并不代表什么的。我们还是容易在世俗的标准中落差。在自我羞耻和自我厌恶中,度日。


半山的健身房,于BBC 6大声的音乐中挥汗如雨。那时未来对于我来说是一件极其美好、值得争取的事情。并且由于刚到一个国家,那种每天都不是重复的感觉,让我觉得上瘾。


我们将过去的自我,包裹在太多梦中。于黑夜中凝望这个城市,你有那么多无羁和难以被认可。在狭长人生中我们迎向仅有的希望。如此艰难的,但,也如此是我们应得的。


摄影 | 张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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